《范说新语》之六

范卫锋

很多人不知道，美国，现在打击知识产权盗窃最积极的国家，在它刚刚建国之时，就是凭着“偷来的技术”， 在当时最重要的纺织业上迎头赶上，后来居上。而那位从英国把技术偷带到美国的年轻人——萨缪尔·斯洛特，不但凭着从英国带来的技术白手起家，成为巨富，且声名显赫，被总统誉为“美国制造业之父”。

可是，“偷技术”并不是美国崛起的真正秘密，真正的要害在于：“偷”来技术之后怎么办？这才是美国工业崛起的法宝。光盯着人家起家“偷技术”的“原罪”，抓住小辫子不放，来给自己的差距找借口，既不厚道，也不公道，对自己除了自我麻醉之外，更无半点益处。我们需要思考的是：美国企业，为什么在最初的一两次“偷技术”之后，就能在技术上、工业上迎头赶上，而且还超越原来的“被偷者”，并且自己要防范着别人来“偷”？

通过几年的独立战争，美国从英国人手里赢得了独立。1789年4月30日，开国领袖乔治·华盛顿，宣誓就任美国第一任总统。不过，这个场合虽然隆重，华盛顿却穿得很“土”，他穿的是褐色的“土布”衣服。不过，这件衣服在政治上却是大有讲究的：这是用宣布独立的康涅狄格州自己纺出的“土布”缝制而成的。这种布料，和中世纪的农民穿的衣服质地差不多。华盛顿此举不是哗众取宠，而是在大声疾呼：美国工业一定也要独立，重要工业品一定要能够国产化。20世纪取得独立的发展中国家的人们，肯定都特别理解他的心情。

当时，纺织业的地位非常高，可以讲是国民经济的命脉、支柱产业，不亚于20世纪的汽车业、21世纪的IT业。衣食住行，每个国家经济要起步，头一个大规模出现的市场，肯定是它。哪怕到了20世纪，中国、印度、墨西哥的民族工业，也都是靠纺织业起步。

18世纪的纺织工业老大是英国，英国在当时纺织工业中的地位，和现在美国在IT业的地位差不多。英国获得这个地位，主要靠三项技术：1733年约翰·凯发明的飞梭，飞梭大大提高了织布的速度。可是，光织布快了没用，还得纺纱快。1769年，理查德·阿克莱特发明了水力纺纱机，并获得专利，把纺纱的速度也提上去了。同年，詹姆斯·瓦特获得了第一个蒸汽发动机的专利，又为纺织革命提供了“动力”。

英国政府规定，出口纺织机械或图纸，都是非法行为；禁止掌握纺织技术的人向海外移民。然而，人人都知道，只要能够避开英国政府的监控，带着纺织技术来到美国，就有大把发财扬名的机会，许多人跃跃欲试。萨缪尔·斯洛特就是其中的一位。

萨缪尔·斯洛特，14岁时进了阿克莱特的水力纺纱工厂，并从雇工做到监工（领班），当了中层干部，见到了很多“机密”。他很有心，潜心研究纺织机械，并把每个细节都默记在心。为了避免英国政府的发现，他对自己的母亲都守口如瓶。直到登船离开英国前几个小时，他才寄信给母亲，告诉她自己要去美国。斯洛特在旅客登记名单上填写的身份是“农场工人”。21岁的斯洛特，登船离开英国的时间是1789年9月13日——华盛顿穿着国产土布衣服就职的半年之后。

到了美国以后，斯洛特找到了很有实力的布朗家族（现在美国的布朗大学，就是因他们家族而得名的）。他们合资成立了著名的“艾米、布朗和斯洛特公司”。斯洛特开始用布朗家族的资金，建造他在脑中默记下来的纺织机械。这里有个重要的情节：萨缪尔几乎分文未带，却基本享有这家企业的一半权益。这种资本对技术的尊重程度，现在许多的中国企业，都远远不如——尤其是后来他们的合伙生意做得很大，而这项技术已经不再“新奇”之后。

在木工承诺既不偷走样品，也不透露机器原理之后，斯洛特开始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，制造机器。此后的故事没有太大的悬念，他们的工厂垄断美国机纺棉纱市场将近10年之久。请注意：对斯洛特们从外国“偷”技术过来，当时的美国似乎是鼓励的；然而，美国当时的专利保护意识，已经非常强。例如，发明缝纫机的辛格，凭着他与伊莱亚斯·豪共享的缝纫机专利权，就过上了暴发户的奢华生活，开着9匹马拉的马车，1875年去世时，留下了1500万美元的天文数字般的遗产，分给了无数与他曾共度良宵的女人们。中国古代的能工巧匠也不能说少，也没听说谁靠着卖专利，象辛格一样富比王侯。

有趣的是，1803年，斯洛特把他弟弟也从英国叫过来，加入他的事业。他的弟弟也是个机械师，在离开英国之前，他弟弟特地去“参观”了纺织生产中心，获得了最新的技术知识。斯洛特于1835年4月20日去世，在他去世前两年，美国总统安德鲁·杰克逊专门拜访了他，杰克逊对他说：“你教会了我们如何纺纱，让我们能够挑战英国的制造业；你让这么多纺锤运行，创造了这么多就业机会，我十分感谢。”斯洛特答道：“是的，总统先生，我想是我定了调子，他们就从此唱了起来。”这次拜访结束之时，实现了华盛顿心愿的斯洛特，被授予“美国制造业之父”的称号。